为加快建设好现代化国际化创新型深圳东部中心,龙岗区委宣传部、龙岗区总工会、深圳晚报社联合策划出品原创城市观察类访谈节目《龙中对》。2月18日,《龙中对》推出第四对:《发光的法则》,由《龙中对》发起人周智琛访谈高分子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唐本忠。我们整理编发了访谈文字实录,以飨读者。
(访谈前)
周智琛:唐老师他是一个超级理工男,是一个超级的科学家。我在读书的时候,绝对是一个化学的学渣,但是人家是化学的“皇帝”。这种化学的“学渣”跟一个“皇帝”对话,我觉得也很有意思。
深圳作为一个科创之城,真的是非常需要一些顶尖的、金字塔上的人物。除了是科创之城,它还是一个院士之城,现在深圳的院士越来越多了。这样的双向奔赴,我觉得形成的时代场景还是让人很期待。
(访谈实录)
“做科学研究不能太功利”
周智琛:我今天来,他们问我,我对您的经历有什么特别大的好奇,其实好奇的点非常多。您讲到您青年时期特别爱好文学,是不是跟(上世纪)70年代跟80年代,尤其到了(上世纪)80年代,可能中国迎来一个黄金年代,跟当年的那个氛围是不是有很大的关系?
唐本忠:对,这是非常好的问题。实际上我爸爸他受的教育不高,但喜欢读书,我妈妈算是文盲,我们家六个兄弟,我排行老五,妈妈根本不会管老五的,一般妈妈会管老大和老幺是吧。我们实际上就是受哥哥的影响比较大。1966年我读小学二年级,那个时候基本没什么课本,就是哥哥他们以前念书的那些课本,然后你就拿出来读。
周智琛:我们看了您的一个经历,就说您小时候闻到那股书香……
唐本忠:没错没错,对呀。
周智琛:特别的一种感觉。
唐本忠:没错没错。以前我们是没书念,小时侯最大的兴趣、最大的乐趣就是找书读。我们那个时候,你只要能找到一本书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就说我好像与生俱来的就喜欢读书,什么书都喜欢读。
周智琛:您讲到与生俱来,我觉得我看到您的整个发展的轨迹里面,有一个非常宝贵的东西就叫“热爱”,好像在每个阶段都有这么一个东西在支撑着你。我的同事跟我说,您的整个人生,好像是有点被选择的人生。好像您当时不想学化学是吗?
唐本忠:我们那时候高考说老实话,我一头雾水。就刚才你讲的我小时候,我算是喜欢文学艺术,喜欢文学艺术从某种角度来讲也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无奈,因为什么呢,理工科你很难自学,文学艺术你完全可以自学的。实际上我高中的时候,先吹点小牛,我记得我当时写一篇作文,我是高二的时候(写的),结果高三的老师拿到高三去当做范本跟同学们讲,所以我的高中老师他们认为我将来肯定是走文学艺术这条道路。
周智琛:您那时候有没有发表过什么文章?
唐本忠:发表过。
周智琛:公开刊物有发表过吗?
唐本忠:对啊,我在《湖北青年》,这算是个小杂志。
周智琛:太了不起了。
唐本忠:你那么一个小镇子的一个学生,在那边发过两篇文章。
周智琛:我当初读初中的时候发表了一篇文章,然后两个礼拜都没法读书了,就发疯了,不知道您当时的状态是什么样?
唐本忠:(笑)对,没错。
周智琛:所以为什么我化学读得不好,可能跟这个有关系。我说在没有找到生计之前不要靠近文学,你知道吗(笑),真的是,您发表过两篇文章,那太厉害了。
唐本忠:(笑)所以呢我高考的时候,我当时说老实话我也没有……理工科也没怎么好好学,文学也没有,就是自己的一点爱好。
周智琛:这个在我们现在看来叫凡尔赛,“没怎么好好学”。
唐本忠:当时我就问我哥哥,我说我选读什么专业比较好。然后我哥哥就说,除开文学之外、除开社会科学之外,什么东西都可以。那个时候长哥长嫂当爷娘,就三哥一句话,我就只好选自然科学了。
周智琛:那您当时怎么会到华工(华南理工大学)?
唐本忠:这个,我当年报考一个基本原则是什么呢,就不报考武汉的任何学校。
周智琛:这样啊。
唐本忠:因为什么呢,武汉……
周智琛:想出去?
唐本忠:不是,不是想出去。你想想,我们经常开玩笑说“天上的九头鸟,地下的湖北佬”,湖北人这么聪明、这么优秀,就不要跟湖北人去竞争了,就最好出省。
周智琛:好像您最初的那种,怎么讲,学习发展的这种规划好像也不是那么清晰。
唐本忠:没有,没什么规划。
周智琛:属于好像求生欲望很强的。
唐本忠:没错没错,就是求生。讲得比较低层次就是求生,讲得比较高雅一点就是什么呢,就是干一行爱一行。
周智琛:特别朴素。
唐本忠:是吧,你像我,我真正来讲,我到任何一个地方我的起点都是比较低的。
周智琛:但我感觉您到了大学就发生很大的变化。
唐本忠:大学对人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周智琛:您就读书读得非常好了。
唐本忠:一个是读书好,另外一个你知道77级(大学生)是非常特殊的一个群体,这些人里面真的,第一个藏龙卧虎,第二个这些人的求知欲都非常地强。所以我就说一个人在什么环境里面长大非常非常重要,周边人对你影响太大了。你想那个时候,我虽然上大学上得比较晚,我是1978年初上的大学,1978年的话(我)21岁,21岁那个时候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你的世界观还没有形成,周边的人对你影响就特别大。
周智琛:如果从那个年龄来讲您应该是很幸运的,21岁能读大学就很了不起。
唐本忠:我们有30多岁的同学。
周智琛:真是这样。那您觉得从您整个发展的角度来讲,高光时刻、爆发的节点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唐本忠:应该是本世纪初,因为我们的聚集诱导发光是本世纪初发现的。
周智琛:2001年是吧。
唐本忠:2001年。
周智琛:在多伦多发现的?
唐本忠:不是不是,在香港。我那个时候已经在香港科技大学。我(是)1994年到香港科技大学去的。
周智琛:您在高光时刻的前期其实一直是在积淀,在沉淀的过程中。
唐本忠:这个东西我是觉得,其实做科学研究你不需要想得太多。就像有人说“你一定要去拿诺贝尔奖才去做研究”,我保证你一定拿不到。这个不是你做研究的目的。
周智琛:没有那么功利。
唐本忠:一个是不能那么功利,另外这个东西不应该是你生活的目的。你知道一个人如果太功利的话会活得非常累,所以你每一天过得怎么样很重要,反正你每天把事情做好,对吧?
教师这个工作和工厂里面做产品还不太一样,你没有什么计算;还有这个东西也没有什么产品的概念,因为学校是创造思想、创造知识的地方,这个东西很难量化的。你知道在学校最大的好处是什么?你永远跟优秀的学生、年轻的学生在一块打交道,所以你觉得你自己也没那么老,是吧。(笑)
“科学是充满了偶然性的”
周智琛:这来到您的地盘。
唐本忠:对啊这是我们的实验室。
(学生介绍:这个是我们唐老师研发的一个指纹粉,就是在一个犯罪现场,罪犯留下的指纹正常情况下是看不见的,但是用这个指纹粉一扫,就会很清晰地在紫外光下展现出颜色。)
周智琛:这个会有利于破案。
唐本忠:对,没错。
周智琛:是可以的是吧?
唐本忠:可以的。你看就是这样,用我们这个AIE的材料,就这么涂一下,然后……
周智琛:是哦。
唐本忠:很明显的指纹。
周智琛:其实你们做实验就像玩一样嘛。
唐本忠:对,没错,所以他们就是觉得很好玩。
周智琛:现在小孩子很多喜欢实验室的。
唐本忠:你看吧,指纹看得清清楚楚。
周智琛:现在这个还没应用吧?
唐本忠:现在已经有公安局在用了,这个比进口的东西要好。
周智琛:目前这些技术都有专利?
唐本忠:我们都有专利保护的。现在这个领域,从某种角度讲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原创,开创性的,并且是我们中国人的领域。现在国内的科学家做这个东西做得非常多,国外也有很多科学家在做,因为它的特点是什么呢,很简单,我的理念是什么,Thesimplerthebetter,越简单越好。但是它后面有很深刻的科学问题,并且有非常广阔的应用前景。我觉得做科学做这种东西是最好玩的,他们就觉得挺好玩的。这些东西都不难。
周智琛:在高分子材料方面您做了那么多年的研究,发现了聚集诱导发光这么一个成果,而且是开创性的。那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现的?我觉得这个可能是一个很美妙的故事,我们很想听一下。
唐本忠:我们这个聚集诱导发光,某种角度上讲,根本不是我们想研究的东西。因为我一直是做高分子的,并且我是做高分子合成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现在社会上用的这些高分子都不是我研究的对象,我要研究的是社会上没有的。
周智琛:先进高分子是吧。
唐本忠:学校里面研究的都是现在社会上没有的,你必须要比社会超前,学术界是引领的,是吧?那我的研究一直都是什么呢,开发新的聚合反应
去合成新的高分子结构,当然也会去看到一些性质、一些功能。然后呢,上个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上个世纪90年代全球有很大一部分科学家做发光材料,就是所谓的……你看这个手机,手机显示屏叫做有机发光二极管,实际上就是两个电极中间放了一个发光的材料。为什么要用电池,你去加个电池它就发光了,就等于什么,就跟这个差不多,把电变成光,这个地方你就需要非常好的发光的材料。当时很多人做这种,开发新的发光材料,我们也在做这种发光的高分子。我当时实际上是想用一个反应去做一个单体,那个单体聚合之后变成发光的高分子,然后当时就让一个博士后做这个工作。那问题就来了,我有个学生就告诉我说,我们合成的这种分子,它在稀溶液里面你去用紫外光激发它,它是不亮的。
周智琛:不亮?
唐本忠:不亮的。因为我以前记得它是亮的,所以我们当时发现,我们这东西跟传统其实恰好相反。以前的这种发光材料有个很大的问题是什么呢,这些发光的分子挺奇怪的,它不是人多力量大,它是人多互相内斗。
周智琛:挤兑是吧。
唐本忠:(笑)没错。它一旦聚在一块之后它反倒发光减弱,甚至完全不发光,那这个就很麻烦了,这个叫什么呢,叫做聚集导致的荧光淬灭效应。
周智琛:聚集什么?
唐本忠:聚集导致的荧光淬灭效应,简称叫做ACQ。那我们突然发现这个东西恰好跟它相反,它(是)分子的时候它不亮,它聚在一块儿就闪闪发光。这个东西你后来仔细想,实际上把这个东西搞清楚挺难的,因为以前聚在一块之后它不亮,现在聚在一块就亮,你以前的理论都用不上。实际上我当时,2001年学生告诉我这个现象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前无古人的。可是后来去查文献才发现根本不是,我们现在查的最早的文献是1853年,英国一个非常大的科学家叫斯托克斯,他是英国的爵士,他1853年就发表文章报道这种现象。
周智琛:见其所见,早就已经……
唐本忠:见人皆所见,要思人所未思。实际上这种现象我觉得很多人都看到过,因为我后来到美国到欧洲去做报告,很多科学家就说唐教授这玩意儿我很多年之前就看到过。看到过行呀,我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科学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你讲的不知道因果关系的话,就很难变成科学。
周智琛:当时您发现这个东西会很兴奋吗?
唐本忠:当然非常高兴。
周智琛:会意识到它的整个应用性,或者说它的颠覆性,或者说它革命性很大吗?
唐本忠:当时说老实话,没有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事,只是觉得就是我跟你讲的科学的理念(是)什么,越奇怪的东西越有意思,越跟传统的东西不一样的东西,越有价值。科学是充满了偶然性的,我们的科学和生产是不一样的,生产是可以计划的,科学是很难计划的。所以说如果是一个研究完全按你的想法去做,做出来跟你想的一模一样,这种研究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太大价值。你可以发文章,学生可以拿学位,但是这种东西在科学上留不下太多的痕迹。我听说现在内地有非常好的一些研究机构,比方说学生做的东西跟老师想的不一样,马上学生就觉得失败了,老师也觉得失败了,那这个就很麻烦,这就是研究哲学没学好。
周智琛:您刚才讲的这个发现了聚集诱导发光这个事是有偶然性的。
唐本忠:非常偶然。
周智琛:它发现到形成理论,它(需)要一个很大的系统工程来……
唐本忠:没错,所以你看这个过程我们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周智琛:两年。
唐本忠:然后这就是说我指导学生的风格和其他老师是不太一样,我是鼓励学生跟我吵架的,(而)我们儒家文化的老师就是神。
周智琛:对,高高在上。
唐本忠:学生就听老师的就行了。但是科学实际上是没有老师和学生之分的。所以我后来一个学生,他还特别喜欢跟我吵架,我就跟他吵了两年,他说东西我就反驳他,我说东西他就反驳,实际上科学就应该是这样,这个东西我说你错了,你也不要说你真的错了,我们去做实验去验证这个东西。
周智琛:都得验证。
唐本忠:如果实验,你做实验验证就是说老师你错了,我只会说你是好学生,我不说你把老师的面子搞得一点都没有,科学上没有这种概念。科学要尊重客观的,客观的数据、客观的事实,这个是判断所谓真理的唯一的标准。我们当时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我们就提出一个机理。你知道在科学上提机理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有很多人会质疑你。
“建一个我们中国人构筑的科学平台”
周智琛:这个事情按照您之前说的,都有人研究过了。
唐本忠:这个很多人研究过。
周智琛:更容易被提出挑战对吧?
唐本忠:所以这有另外一个误区。我们经常说要做原创性,原创性当然在科学里面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这个东西不要走到极端去了。
周智琛:这个我同意。
唐本忠:走到极端是什么?你说从来没人碰过的东西,这个东西几乎是不存在的。科学发展是这样,就是你缓慢地发展,突然有个东西,有一个量子的跳跃,然后又是缓慢的,然后再……它是这么阶段性地往前发展。比方说牛顿的力学,这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后来爱因斯坦又发现相对论,是不是,牛顿力学也没错,相对论也没错,但相对论把你带到一个新的平台。比方说我们以前的人类认为任何东西都是连续的,最后别人发现有不连续的,有量子,量子是不连续的。科学它永远都是这样的,从某种角度讲是连续性和跳跃性的一种结合。
周智琛:但绝大部分(人),很多人看不到这个,因为他见识不到,他总是眼见为实,他没有想到您刚刚讲的这个方法论的问题,或者见到更高的层面。
唐本忠:所以正常来讲,我们也讲到范式转移的事情。一个就是说以前大家认可的一种范式,然后你去采取新的范式,我现在在鼓吹什么,鼓吹聚集体科学。原来不是分子科学吗,分子是一种形式,聚集体是另外一种形式,分子聚在一块就是聚集体,这个从哲学来讲就从还原论到整体论。中国的哲学很多实际上都是整体论,你看中医的话不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中医是把你的整个身体当成整体来看的。马克思主义有一条叫做量变引起质变是吧,量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有一个质的飞跃,是吧。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说,我们的聚集体科学就是讲这个东西,我们是把分子聚在一块当整体来看待。
周智琛:这个聚集体科学是您提出来的吗?
唐本忠:对啊是我提的。现在纳米科技很热,你应该知道。
周智琛:我明白。
唐本忠:纳米是什么意思,分子以上的东西就是纳米,我们的聚集体就是说,纳米以上的东西全都是聚集体,分子以上的包括纳米,所有东西都是聚集体,那这个平台就非常大了。所以这个地方我是想,建一个我们中国人构筑的科学平台。
唐本忠:把灯关一下看看。你看,这是一些聚集诱导发光的聚集体,你看用这个紫外光去激发的话它发光非常亮,但是你一旦把它溶解之后,溶解之后你看这个完全不亮。
周智琛:溶解要用水或者什么?
唐本忠:其实看它溶于什么,这个是有机溶剂,然后我们加水之后它就会亮了。我来示范一下,现在是溶在一个有机溶剂叫四氢呋喃,四氢呋喃它溶解的时候单个分子它不亮,然后我要加水,加水的话它就会聚集,聚集之后它就会亮起来。看吧,聚集之后就亮了。
周智琛:加的水越多越亮。
唐本忠:对,它聚集得越厉害。
周智琛:好神奇。等于说您把它提取弄成这个样子……
唐本忠:这个就是把水挥发掉,挥发掉之后它就变成这种固体,然后你只要一激发它就闪闪发光。我们现在这个东西,对我们这个东西最感兴趣的
实际上是医生,我们(AIE材料)可以告诉你,你身体里面有没有癌细胞,因为我们(AIE材料)可以让那个癌细胞去发光。但是没有哪个医生敢用。因为什么,这东西只要在人体上用的话有很多监管,这种监管我告诉你,动不动就十几年,是吧,因为你要做无数个实验,你从细胞开始做起,然后做小老鼠再做猴子再做人,你这一道做下来要花无数的时间无数的钱,还有最后你要保证没有毒性,是不是?所以说我觉得这个比做科学要难多了。
“去叩问大地、去仰望星空”
周智琛:我接下来就想来了解,跟您聊一下科研人才的培养,或者人才的发现和培养的问题。比如说您在选学生,选科研的人进到您的实验室,您有什么高招没有?
唐本忠:选学生非常非常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一到高考的季节,各个学校都发了疯一样的抢好学生。
周智琛:求贤若渴。
唐本忠: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觉得实际上一个人能不能成功,我自己的理解,每个人的理解不一样,我自己就是说我这么多年教育学生,实际上我最重视什么,最重视你做事情有没有热情。一方面我招的学生本来就不错,另外一个我最大的本事,我是可以把你的激情给你调动起来,因为只有当你喜欢的时候你才会投入。我觉得做任何事情你必须要投入,最后能拿到什么结果,这不是我在乎的事情,我不会想这个事情。科学实际上是非常简单的,因为科学你要研究东西太多了,你只要用心去做,你总可以做出东西来。
周智琛:我觉得您这种状态好像当年一个文学少年的感觉差不多。
唐本忠:(大笑)天不怕地不怕。
周智琛:科学需要浪漫主义。
唐本忠:是,没错。我是非常反对有几个说法,一个叫做悬梁刺股,这背经书可以,做学问是绝对不可以的。第二个是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不要憔悴,你憔悴之后那姑娘就不喜欢你了。你要去享受这个过程。所以我跟我学生怎么讲的,我说我最希望你们达到什么状态,就(是)早晨你眼睛一睁开你就有一股冲动,你昨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想那个主意,那个好的主意,你想到实验室去验证,这样我说你就进入状态了。
周智琛:你这个创造性思维跟我说的这种,包括快乐科研的这种文化,它背后可能还是扎实的基本功,底层的基础的系统的东西还是要很扎实的功底。
唐本忠:所以我跟你讲为什么我说小学的教育、中学的教育非常重要,你知道民国的大教育家都是编小学课本的。
周智琛:我知道,叶圣陶。
唐本忠:叶圣陶先生,他们都是编小学(课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这个社会是一个金字塔,越到下面基盘越大,你影响小朋友(就是)影响他一辈子。我现在在大学里面做教育,我更加思考的是我们怎么样把底盘做得更好。
实际上你想想,以前的有些教育、有些宣传是非常不合适的,就我来看。比方说我们以前,比如说这个人拿了5个博士你会非常佩服他,像这种人是最没用的,你要5个博士干嘛,是吧?说这个人懂十几门外语,你要懂这么多外语干嘛,是不需要的。这么多时间去拿学位、这么多时间去学这些语言,最后你没有时间去思考。每个人的时间是一致的,都是这么多,所以实际上你更应该想的是,你要去问问题。我上次在机场偶然碰到一个以色列的教授,他跟我开玩笑,他说我们以色列人跟你们中国人很相近,我们都很重视教育、都很重视家庭、都很重视文化,但是呢,我们犹太人跟你们有个很大的不一样是什么呢,你们就背东西,我们就问东西。
周智琛:是,这点我也观察到。
唐本忠:你看以色列的妈妈会说,你今天在课堂上问老师几个好问题没有,中国的妈妈是你今天是不是考了100分。你想一想,我就跟你讲了,科学在欧洲发展起来的,你知道早年做科学那是些什么人吗,都是些富人,某种程度上是吃了饭没事干的人。
周智琛:贵族。
唐本忠:贵族,没错。我们的贵族在写诗,欧洲的贵族在问天问地、在仰望星空。我希望什么呢?我们中国,实际上中国现在的小孩根本物质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什么你不可以去追求一些更加高大上的东西,一定要想着我可以多赚多少钱,这个没错,不是说这个有什么错,但是我们这么大的人口基数,我们这么多优秀的人,只要有一小部分人来去搞这个数理化,搞这个自然科学。
周智琛:就希望这个基数变大一点。
唐本忠:对啊,这个就是文化的问题了,这就是舆论导向的问题了。比方说我现在在这边做理工学院的院长,我已经面临着很大的问题,现在你有没听说过所谓的“四大天坑”?你可能没听说过,叫做“生化环材”,生物、化学、环境、材料,这叫做所谓的“四大天坑”。这种说法是非常令人愤怒的。这是非常重要的四大行业,这个是说这四个专业你千万不要去学。
周智琛:这样啊。
唐本忠:但是你想想,生物,这对了解生命是非常了不得的事;化学,你想这个世界没有化学的话,这世界就没了。
周智琛:基础科学。
唐本忠:这是非常基础的科学,是吧?材料,材料是决定人类命运的,你知道我们早年,你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时候,就以那个时代的材料来命名,比方说石器时代、铁器时代、铜器时代,这都是材料,我们现在被卡脖子往往就卡在材料上面。
周智琛:我觉得基础科学这个认知可能再过几年,我觉得应该是中美贸易战发生以后,整个国民对这个的认知已经好太多了。
唐本忠:所以从这个来讲你们就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怎么去呼吁,别人说你是王婆卖瓜,你学化学的当然你说化学好。
周智琛:整个社会的共识和社会的舆论都应该形成。
唐本忠:没错,这就是我讲的所谓的文化,所谓的价值观。你像达尔文他那么富的人,他跑到全世界到处去捡骨头,去把那些骨头去分(析)、那些化石去分析,这就是所谓的价值观不一样。
周智琛:您刚才讲到所谓的“四大天坑”,咱们这个是调侃,您所处在的,比如说像材料方面的,您这方面是非常有权威的,能不能给我们讲讲,目前我们国家的材料科学发展的整个阶段和它的趋势,一些特点。
唐本忠:现在我们实际上科学进步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是巨大无比了,但是我觉得我们做这个科学太实用,实用主义的现象太严重。说老实话,当然我们搞技术就是实用的,但是实际上我们经常讲“科技”,“科”和“技”不是一回事。我们现在对应用科学的重视大于对基础科学的重视,这个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肯定是国家的老百姓交税的钱给你做,还是希望做一些有用的东西;但是我们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你就还要做些所谓的没什么用的东西。
周智琛:所以无用之学可能是更有用的。
唐本忠:对,没错,明白我意思吧。
周智琛:欧美有些科学的源头,它就是无用之学。
唐本忠:没错,有些东西它是改变你思维方式的。比方说诺贝尔奖的(评选)是两个原则,一个是改变你的思维方式,所以现在原子、比亚原子小无数的那些东西,你说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但是它改变你的思维方式;或者宇宙空间几亿万光年之外的东西,你永远去不了的地方,但是这些东西往往都是拿诺贝尔奖,这些是改变你的思维方式、创造新的知识。还有一个是什么,就是改变世界的面貌,这就是所谓的应用科学,比方说香港中文大学原来的老校长高锟,高锟他是搞光纤的,光纤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如果没有光纤的话很多东西无从谈起,上网你想都不要想,是不是?
周智琛:您刚才讲的这个是务虚,我们讲务实的东西。比如说深圳很多的高科技企业受到了冲击,因为芯片解决不了,像这样的情况,我们国家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事,我不知道从您的角度是怎么看(这个)问题?另外就是,您研究材料、研究化学方面的,像芯片,跟材料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吧?
唐本忠:没错,芯片的第一步就是高分子的材料。我觉得这个芯片的问题
肯定是可以解决的,假以时日肯定是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主要考虑更深层的东西。比方说芯片是别人做出来的东西,你总可以把它做出来,好,等到哪一天世界上其他人可以做的东西,中国人全都可以做出来之后怎么办?你还是等着美国人、等着欧洲人去再搞个什么东西?那你永远跟着别人在走,你永远跟着别人跑,你可不可以去引领别人?
周智琛:我们现在迎来一个新的节点,比如说十四五规划开始了对吧,它里面有提到,就是像2035年的研究目标提出要强化国家的战略科技力量,那现在,我们也发现就从2018年开始,全球发生很大的变化,不知道您是怎么看这个问题?
唐本忠:整体来讲,现在国家发展从某种角度来讲,是属于最好的时代,我们不管是经济的发展、文化教育这些方面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中华民族要引领世界的话,我觉得文化的建设会非常重要。如果这些优秀的小孩,不说全部都来,至少有一部分优秀的小孩他们去叩问大地、去仰望星空,他们去做这种事的话,我告诉你,将来的潜力是无限的,你所谓的战略科学家都是从这里面开始的,不是突然一个天才掉下来,不是这样的。
周智琛:您刚才讲到这些我觉得很重要,那么具体落实到您所处的大湾区,或者所在的龙岗,您来了应该有半年多了是吧?
唐本忠:对,半年多了。
周智琛:包括现在龙岗所在的这个地方,包括我们大湾区要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包括大运深港国际科教城等等,对他们能够有什么建议?无论是从环境从空间,还是从机制、从人才等等领域。
唐本忠:我是觉得深圳这块地方,在全中国我认为是做得最好的,当然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地方也都做得不错。现在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局面,各个城市大家都想做得更好,深圳因为它是个先行区,再一个它也有这个财力、有这个实力去做事情。像龙岗这个地方,我觉得领导们对这些是非常重视的,当然这些事情要继续往下做,还可以做得更好是吧?我是更希望这个地方,龙岗或者深圳,或者整个大湾区能够营造一种文化,在这个地方科学做得好,你得到全面的尊敬。
(文字整理:程文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