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租房子是在青岛。那时刚毕业不久,找到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
房子租在离海边很远的老城区,是早些年棉纺厂的家属楼。一共四层的老式楼房,红砖外墙,每层一条长长的楼道,住户并排在楼道的同一侧。
房屋大小约等于现在一室的小公寓,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还有一个窄促的开放性小阳台,南向,日光可以从阳台照进屋内。白色墙壁,水泥地板刷过一层红油漆,已在时光里斑驳。木结构的楼梯在整栋楼的尽头,踩上去吱呀作响。
跟中介看房子那天,阳光极好,自阳台穿过那扇老式木头窗棂,照在斑驳的地板上,光影交错,年代感、旧时光……
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扑面而来,我选了它。当然更大的原因是租价便宜。在我的预定支出中,房租不能超过收入的1/3。
那真是简陋极了的一段时光。我每天踩着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出入陈旧的小楼,时不时地会在楼道里碰到左邻的阿姨正用一把小斧子蹲在那里劈木柴,而右舍的老兄则在打煤球。
像被时光机退回到了一个旧年代,待到我走出那个区域,一抬头看到那座海滨城市日新月异的繁华,常常会有一阵子的恍惚。
那样的房子竟也住了一年多。
房东是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很好说话,不仅没收押金,也从不催交房租,总要我打电话提醒才慢悠悠地来,拿了钱,慢悠悠地走。
期间热水器和燃气灶都坏过,联系他时,他倒很快就过来自己动手没几下就修好了。那次修燃气灶时,他对我说,小嫚儿啊,好好上班赚钱,早点从这里搬出去吧,你不该住这地方。
我愣了下,笑起来说,好的,哥。那一刻,我们不像是房东和租客,倒像朋友。
一年后我搬到了离单位更近也更好的一处住所。后来转了行,加入到纸媒行业,于某一个夏天来到了郑州,在这个中规中矩的中原城市,继续我的租客生活。
当时刚好有两个外地女孩也一起招聘过来,我们仨不约而同选择了合租,在单位附近的一所大学家属院内租下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虽说也是老式格局,但对租房过生活的我们来说,空间也足够了。房租只占我们收入很少的一部分,令我们很开心。
有独立的经济垫底,又有相对的自由,三个人一起扎堆上班吃饭逛街看电影……心血来潮的周末买一堆食材各自做两个拿手菜,搬一箱啤酒喝到嗨……很像后来的电视剧《欢乐颂》演绎的那般闹腾。
然而半年后,房东一声不吭地把房子卖了。卖掉后通知我们当天搬出去,一点儿时间都没给。
那天晚上,一个女孩投奔了男朋友。我跟另一个住在了酒店里。突然一下子,我对这种租房生活生出了些许不安全感。好在很快,我们又租到了一处小小的两居室。房价和位置都合理,屋子难得地干净,白色家具擦得锃亮。
搬过去后,才知道不苟言笑的房东阿姨强迫症一般地仔细。每次收房租时她都要里里外外看一遍,哪怕地上有碎纸屑,也要嘀咕几句。最可怕的,是她会在某一个夜晚一声不吭地突击过来检查,充满警惕地叮嘱我俩:不许带外人回来住。我动了买房的念头。
刚好租房隔壁新建了一个小区,高层。算了算手头已有的十几万块钱,便交了首付购下一套小现房,简单装修后,在隔年春天搬了过去。
合租生活就那么结束了。
还记得搬离最后一处租住屋时,房东阿姨仔仔细细查验了房屋才退了押金,结果第二天又打电话,说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小片红印子擦不掉。我过去看,大概是超市购物袋的颜色染上去的,指甲盖大小,确实擦不掉。于是房东阿姨又要回20元钱。
但我一点儿没有介意。把钱给了她,还说了声对不起。
她大概没料到我竟然如此好说话地接受了她的挑剔,反倒愣了下才讪讪地把钱接过去。我笑笑,转身离去——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做主想怎样就怎样的房子,当然无需再计较一个不相干的人小小的刁难了。
房子带来的安全感,可能是每一个有过租房生涯的人内心共同的感受吧。
几年后经济略宽裕时,我又买了套小公寓,也默默当了房东。
第一个租客是个年轻姑娘,也是在我第一次租房的那个年纪。她住了3年,我没有在中途涨一分钱,她搬走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姐,你的房子该涨钱了。我笑笑,我知道相同的户型这三年里价格已经翻了一倍。
后来租房的也是个女孩子,做护士工作,租金按月交。有次她微信转来房租后开玩笑说,姐,每次我工资还没捂热就交房租了。不知怎的,我心里蓦地一酸,然后把房租时间拖后了几天,也从来不跟她要,等她想起来时找我。
那一次,拖了差不多有半个月,她发微信问我,姐你咋不跟我要房租呢?我都给忘了。我笑道,让你把工资捂热再说。
她笑翻了,说,你是中国好房东。
我没告诉她们,我也曾经是租客,知道每个在别人城市里租房度日的人都不容易。我给不了她们什么,只是让她们住得安心些,能早一天在这个城市有家的感觉,如此而已。
那也是我曾经一直想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