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
我的订婚的年龄,也是在十八岁。在那个时代,婚姻制度是牢不可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合呀。我虽然已经读过了不少描写婚姻不自由的著作与小说,觉得婚姻是要自由的,但我对于恋爱,一无对象。在亲戚中,我幼年时期的表姊妹极多,可是到现在,有出嫁的,有远离的,已都星散了,并且那时的男女之防极严,那所谓有礼教的家庭,一到了十七八岁,青年男女,然不大能见面了。
我自从在七八岁时,在外祖母家,他们以我与表妹两小无猜,给我开了玩笑以后直到如今,就没有正式提过订婚的事。从前中国民俗,订婚都是极早的,尤其在江南各处富庶之乡,儿女们在五六岁时已订婚。甚而至于父母说得投机,指腹为婚的,闹出了种种传奇故事。我祖母及母亲,都不赞成早日订婚,因为无论男女,小时节都看不出什么来,及至长大了,有了缺点,也因为已经订定了,不能解除,不是便成了一个人的终身憾事吗?
当我十三四岁时,在朱先生处读书,盛家浜一带,古木参天,沿着一条河浜,所有人家,门前都有一条板桥,以通出入,最好是在夏天,晚风微拂,大家都移了椅子,在板桥上纳凉。东邻西舍,唤姊呼姨,夕阳影里,笑语喧哗。其时贴邻沈家,有一位女娃,小名好小姐,年亦与我相若,殊为婉妙。常常从她们的板桥,到我们的板桥来,我也到她们的板桥去,共相游玩。顾氏表姊(亦即我之师母),见我们两人,似相亲昵,戏谓将与我两人作媒。问我:"好不好?"我羞不能答,然心窃好之。于是顾氏表姊就和她的母亲说了,因为我们是朝夕相见的,她母亲颇有允意。顾氏表姊又和祖母说了,祖母却不大以为然。那沈家是藩台房库书吏,家里很有钱,我们贫士家风,恐仰攀不上。但自从有了说媒一件事后,好小姐便不到我们板桥上来,我也不再到她们板桥去。十年以后,重经盛家浜,曾口占一绝,上二句已忘却,下二句云:"童心犹忆韶华好,流水斜阳旧板桥。"不免自作多情,而好小姐已"绿叶成阴子满枝"矣。
又有一次,大约十五六岁吧,舅祖清卿公说起,要将砚农叔的一位小姨九小姐(她们姓郁,前为富族,今已凌夷),许配与我。祖母亦不愿意,因为一则辈份不同,以亲戚论,九小姐要比我长一辈,虽则年纪仅比我长两岁。二则身弱多病,是林黛玉式的(后来果然未到三十岁即故世了)。我父在世时,曾经说过:"最好是要读书人家的女儿,其丈人峰也是一个宿儒之类,必于学问请教上,有点益处。"
这一次,又是朱静澜先生做媒,我的妇翁陈挹之先生,原籍是江苏溧阳人,而迁居于苏州的洞庭东山。他们的先世是武职,而他倒是一位生员,不过捐了一个什么官衔,已弃了举子业了。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却还年小,朱先生说媒的是他的大女儿,这回是他直接和吾祖母及母亲说了。
然而我当时实在不注意于自己的婚姻问题。第一,我家里现在太穷了,一家三口,祖母、母亲和我,靠了母亲和我两人的收入,仅足以勉强糊口,而我且就食于人,怎能再添一口呢?况且一个年轻妇女,到底也要添些服饰之类,我又如何吃得消呢?第二,我也有一点自私的心,我被那种不自由的婚姻所刺激,耳闻目见,以及刊物上的故事,新闻所记载,加以警惕,我希望我年纪大一点,可以自由择配呀。
但是母亲却极力劝我,她说:"祖母自你父亲故世以后,心中郁郁不乐,身体更加不好了。她总希望你成一个家,得见孙妇一面。她昨天说:'即使不见孙妇一面,定了亲以后,也可以稍为安心了。'又据朱先生说:那位陈小姐非常之好,在家里粗细工作,都非她不可的,而且也读过几年书,身体又非常健全。我是带病延年的人了,她来了,是我一个好帮手。况且现在即使下了定,也不能就结婚,也须你进了一个学,得到一个好点的职业,方可以预备结婚呀。"
母亲的话,真是仁至义尽,祖母自父亲故世以后,伤逝嗟贫,渐渐地步履维艰,形成半身不遂之病,举动需人扶掖,有一次,半夜起来解手,跌在床侧。从此以后,母亲便即睡在祖母房里了,只要听到床上转侧的声音,便起来扶持她。在冬天,连自己睡眠时衣服也不敢脱,真是"衣不解带"。老年人的心情,见孙子渐渐大了,也希望有个孙子媳妇在眼前,这也是人情之常。
况且这不过是订婚,并非结婚,订婚以后,也足以使老人安心。陈小姐是书香人家的女儿,我妇翁也是一个读书人,这与我逝世的父亲所祈望的条件相合。不过我的意思,要恳求朱先生说明,我们是穷人家,在我家里做媳妇是吃苦的,现在是穷,将来也未必是富,这话须要声明在先,非请朱先生传话不可。朱先生说:"他都明白,陈挹翁不是嫁女要选择财富人家的,他是个明理的长者,并且他自己境况,也是寒素的。"
陈挹翁相婿倒也精严,先要与我见面,作一次谈话;又要把我所作的文字(从前称之为窗课),送他去观看。我奉了母亲之命,一一如他们所愿。我初见他时,好像是在一个慈善会里,由朱先生作介绍,他那时已留了胡子,我觉得他有点道貌岸然,实在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文字是朱先生取了给他去看的,自然选了几篇比较看得过的文字。这两件事,他都觉得满意了,这一件婚事,总算可以订定了,但订婚的仪式,要在明年我满了孝服以后,方才举行。
从前中国的婚礼中,照例是要两个媒人,我的订婚中,一位当然是朱静澜先生,另有一位是江凌九先生,那是女家提出来的。他是我妇翁陈挹翁的妹婿,在我将来要呼之为内姑丈的。他是吾乡江建霞(标)先生的族弟,此刻建霞正放了湖南学政,他跟了建霞到湖南代他看文章去了。这个媒人的名字,是暂时虚悬的,好在到了我们结婚时,他又要回来了。(江凌九丈,自建霞湖南学政卸任后,又随着吴蔚若郁生放学差,看卷子,回京后,遇到义和团,幸免于难,此是后话。)
我自十八岁订婚至二十五岁,方始结婚,中间相隔七年之久,在这个时间中,所遇见的女性不少,然而我的心中,好像我的身体已经属于人家了。虽然我与我的未婚妻,未曾见过一面,未曾通过一信(在旧式婚姻是不许的),但是我常常深自警惕,已有配偶,勿作妄想。因为在这七年中,我曾单独到过上海好多次,也曾思追求过女性,也曾被女性所眷恋,几乎使我不能解脱。然而我终悬崖勒马,至结婚还能守身如玉者,我的情欲,终为理性所遏制了。
进学
十九岁那一年,在父亲的丧服满后,我便一战而捷地进了学了。从前对于父母是三年之丧,实在只有两年零三个月,就算是满服了。在临考试前,巽甫姑丈又招我去面试了一下,他说:"大概是可以了。"说"大概"二字,言外之意,也有所不能决定,这就觉得那几年工夫,不曾有十分进步。但要取一名秀才,或者可以得到。
他也原谅我,因为我自己在教书,不能埋头用功,不比我子青表哥,他几年工夫,大有进境,考紫阳书院卷子,总在前三名,与张一麟、章钰等互相角逐。上次乡试得"荐卷"而未中式,气得饭也不吃,我笑他功名心太重了。巽甫姑丈又企望我,他说:"这回无论进学不进学,我介绍你一位老师,你还得好好用功。不要进了一个学,就荒废了。"巽甫姑丈本来自己可以教导我,无奈长年在疾病中,过他的吞云吐雾生涯呀。
可是我对于八股文,没有十分进步,为了自己坐馆教书,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我还是老毛病,不肯多练习,当时已出学堂门,亦无人指导,还是喜看杂书,心无一定。那一年是甲午年吧,我国与日本为了朝鲜事件打仗,上海报纸上连日登载此事。向来中国的年轻读书人是不问时事的,现在也在那里震动了。我常常去购买上海报来阅读,虽然只是零零碎碎,因此也略识时事,发为议论,自命新派。也知道外国有许多科学,如什么声、光、化、电之学,在中国书上叫作"格物",一知半解,咫闻尺见,于是也说:"中国要自强,必须研究科学。"种种皮毛之论,已深入我的胸中,而这些老先生们则都加以反对。
我这一次的考试,不曾在贡院前租借考寓。即在姊丈的许家出发,因为他们住的史家巷,比我们住的曹家巷,离贡院要近得多。开考时的炮声也听得见,从他那里出发,也可以从容不迫。我们睡到半夜起身,便即饱餐一顿,为的是进场以后,不能吃饭,只能进一些干粮,直要午后放炮开门,方能出来进食。这次考试,我与我的姊丈在一起,他比我大两岁,我考吴县籍,他也考吴县籍,郎舅在一起,我祖母和母亲,也足以放心呀。
这一次我考试进学,人家以为我很有把握,其实我却觉得是侥幸的。那时江苏的学政是瞿鸿机(字子玖),他是湖南人,年纪也不大,出的题目也不难,是论语上的"入于海"一句(每县一个题目如长洲则为"入于河",元和则为"入于汉"),这种题目,有点词藻,文章可以做得好的。不过题目,太容易,反而容易流入浮泛。我起初是刻意求工,做好了一个起讲,自己觉得不好,涂抹了重新再做,我的出笔本来是慢的,那时却费了不少时刻,及至我第二个起讲做好,人家已是大半篇文字誊清了。
这时我心中有些急了,但越是急,越是做不出,一切思想,好像都塞滞了。我本来是有胃病的,胃间又隐隐作痛起来,那是许氏这一顿早起进场饭,在那里作祟了。而且文思正滞时,杂念纷起,这个患得患失之心,横亘在胸中。那八股文是有起股、中股、后股、一股一股的对比的,很费工夫,而我又素不擅此。
看看人家,已将完篇,不久就要放头排了,笔下迅速的人,便可以交卷出场了(第一个交卷的,名曰"红卷",特别优待)。我要用那种细磨的工夫,句斟字酌地做下去,弄到了"抢卷子",可不是玩意儿呀。(抢卷子者,到了放末牌,大家都走了,你还没有交卷,承差就来抢去你的卷子,赶你走了。)于是把心一横,拆拆滥污,听天由命,不取就不取了吧。便把起讲又改了一改,改做了一篇散文,分为三段,洋洋洒洒地一口气写成了四五百字,把海上的词句,都拖了上去,什么"天风浪浪,山苍苍";什么"海上神山仙岛,可望而不接"咧;以及关于海的成语古典,运用起来,堆砌上去,气势倒也还顺,不管它了。补好了草稿,抄好了《圣谕广训》,还要做一首试帖诗,便交卷出场,已经放第三牌了。
出场以后,人是疲倦了,但胃也不痛了,心头似觉稳定了。可是祖母的关心,因出案(即放榜)尚有几天,要我把文字默出来,送给朱先生及巽甫姑丈去看,请他决定可以取进,还是不可以取进?但是我这篇野马似的文字,简直不像是八股文,如何拿得出来?而且当时未起草稿,只是在卷后胡乱补了草稿,现在要我默出来,大致不差,到底是有些走了样呢。
因此我便和我的姊丈许君商量了,因为他和我是同一题目,而他的这篇文字,做得非常工整,循规蹈矩,不像我的那一篇似野马奔驰一般,把他的一篇借给我,让我塞责一下,这是我的不老实处,说来有些惭愧的。姊丈是个敦厚的人;他答应了,因为他不必把文字抄给人看,而留有草稿,也还齐整。我先给朱静澜先生看,他力保一定可以取中。我又给巽甫姑丈去看;子青哥先看,他向我道喜,他说:"一定取了!一定取了!"巽甫姑丈也说可以取中,但他到底是个老法眼,他说:"这篇文字,颇不像你的作风。"意思似说:你恐怕还做不出那篇文字呢。
及至放榜时,我取了第二十七名,而姊丈则名落孙山。他自然十分懊丧,而我也心中觉得非常难过。我于是立刻披露,送给朱先生及巽甫姑丈看的,是姊丈的文字,不是我的文字。他们一面也为之嗟叹不平,一面又索观我自己的文字。巽甫姑丈说:"你这篇文字,虽然野头野脑,气势倒是有的。场中看文章的人,每天要看几百本卷子,看得头昏脑涨,总觉千篇一律,忽然有一篇是散文而别出一格的,读下去倒还顺利而有气势,倒觉得眼目一清,所以提出来了。"巽甫姑丈的话是对的,后来考毕以后,领出原卷来看,却见卷子上批了四个大字道:"文有逸气。"
考了第一场,不能算数,还要复试呢。第一场,依照应取名额,多取若干名,到第二场复试时,又除去若干名后,方算正式的取中人学了。苏州人的谐语,称第一场即不取者,名之曰"总督",第一场取了,第二场试后不取,被黜落者,名之曰"提督"。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苏人读"丢"字的音如"督",第一场即不取,谓一总丢弃了;第二场复试不取,谓提复后丢弃了,因此有总督、提督之称。我这时第一场总算侥幸了,惴惴然深恐第二场复试不取,那便要做提督了。
复试甚为简单,只要上午半天工夫,但是要到堂上去面试,一点没有假借。又为了人数很少,显得十分严肃。我们吴县的题目,是《论语》上,"不有祝之佞"一句,做这一个题目,要用一点技术。因为做那些小题文,最忌是"犯下文"。《论语》上的原文是"不有祝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所以在文中不能提到一个"有"字,只能说"不有"两字,如果单说一个"有"字,便是"犯下文"了。
出题目的人,便有这种故弄狡狯处,但也是八股文的法律,制定是如此的。这要谢谢我巽甫姑丈了,以前巽甫姑丈命我到他家里去面试时,也往往出的这一类题目,他是人称为小题圣手的,和我讲得很清楚,所以我晓得这种诀窍。这次复试,只要做一个起讲,我于破题的第二句,写道:"若不容其不有矣。"巽甫姑丈见了道:"好!扣题很紧,必不会做提督了。"后来将考卷领出来看,果然在破题第二句上,圈了一个双圈,以下的文章,便不看了。
复试后,我又跳上了几个名次,从二十七名跳到了十九名,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取中总归是取中了,即使是考取在末尾,一名秀才,总归是到手了。姊丈这一回未曾进学,下一届院试,以第一名入泮,苏人称为"案首",亦颇荣誉,所谓"龙头属老成"也。
入泮
读书人进了学,算是一个基本学位,又是科举制度的发之始,因此社会上也较为重视。进了一个学,有些人家还要请酒、开贺呢。请酒、开贺不稀奇,新秀才还要排了仪仗,好似中了状元一般,跨马游街,鸣金唱道的出来拜客呢。但这在江南,尤其在苏州,那些缙绅富豪人家的子弟,方能如此,清寒人家的子弟,即使许你如此,也没有这个力量。
但这要年轻的小秀才,方能有此机会。当在十六岁以内,越小越好,如果在二三十岁之间,虽然进了一个学,那也应该自伤老大,连贺也不高兴开了。我们亲戚中,我所见的如伊耕表叔、子青表哥,开贺那一天,都排导到我家拜谒祖母,他们进学,都在十六岁以内呀!此外如苏州的彭家、潘家等,科名联翩不断的,也都有此盛举。更有一件令人家艳羡的,那新秀才,倘然已订婚而未结婚者,这天也要到未来岳家拜谒一过,那必定轰动亲戚邻舍,来看新相公。
那一天,这位新秀才的服装也特别了,身上穿的是蓝衫(原名襕衫,本为明朝所制定的秀才服装,今则以丝织物特制),披了红绸。头上戴的是雀顶,两边插上金花。腰间又排满了什么荷包、风带、各种佩物,脚踏乌靴,有些年纪极轻的小秀才,在十四五岁以下的,他家里人给他面上敷粉,真是一位白面小书生。
出门时的仪仗,也颇为别致,头导先是有许多彩旗,那种彩旗五色纷披,称之为"竹筱旗",拔取竹园中新生的长竹,张以狭长的彩绸,上面有金字的联语,一对一对的,当然都是吉祥的句子,什么"五子登科""三元及第"之类。竹枝上的竹叶,亦不除,蓬松地披着。这种彩旗,都是由亲友们送下来的,前导往往十余对以至数十对,这种古典,不知始于何时。此外便是衔牌,在清代做过什么官,便有若干对衔牌,官做得越大,衔牌便越多,新秀才自己没有衔牌,但是他上代做过官的,把祖宗三代的衔牌,一齐掮出来了。其余便是锣呢、伞呢,什么仪仗都可以加进去,最后一顶四人大轿,那个新秀子,似小傀儡般坐在其中。据说这一天,即是苏州最高长官抚台大人出门也须让道,为的是尊重读书人呀!好在抚台也难得出门的,此故事未能征实。
这是所有新秀才,在一个日子上举行的。出门后,大家都到学宫里谒圣(拜孔夫子),拜学老师,然后散出来,向各处去拜谒亲友。那些事,苏州的所谓"六局"者,都很明了(六局者,专办理人家婚丧喜庆事的),他们是有相当经验者的。最可笑的,还有一架彩绸所扎的龙门,新秀才到那家人家,先把龙门摆在人家大门口,让这位新秀才在龙门底下进去,一边还要鼓乐放炮,以迎接这位新贵人。
我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这一套的,不要说出门拜客,连圣也不谒,贺也不开,只是躲在家里。那天恰值是我父亲冥诞之辰,每天到这一天,家祭一番,我这一次跪拜,磕下头去,泪如泉涌,竟仰不起来。我母亲极力加以劝慰,而她自己也呜咽得不能成语了。这几天,祖母又值有病,未能起身,母亲道:"快快揩干眼泪,不要被祖母看见了,又起悲哀呢。"
进了一个学,就要那些大排场,这惟有绅富人家的子弟,方能办此。因为他们经济宽裕,可以花钱,但即使是清寒人家,大钱不花,也须花些小钱。吴县有两个学官,一个名教谕,一个名训导。这两位老师,平日实在清苦得很,虽名为官,还不及我们的教书先生,全靠三年的岁、科两试,取中几个生员,他们方才有一笔进款,那便是取进后送进去的保结,要他签字盖印,而新进秀才人家送他的一笔贽金。要是像我们那些孤寒子弟,他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他所希望的,是本县里新进几位富贵人家的子弟,最好是暴发户,而上代没有什么读书人的,他可以敲一笔小小的竹杠,贽金可以加到数十元至百元。遇到富而且吝的人家还不肯出,于是要"讲斤头"了。讲斤头的人,总是廪保做中间人,而水涨船高,廪保也可以得到较丰的报酬。
不是说一个童生考试要两个廪生作保吗?一为认保,一为派保,我当时的一位认保,是马子晋先生。朱师的老友,为人非常和蔼。派保沈先生,已忘其名(后来到了上海,方知是沈恩孚先生的令兄)。当时我的孤贫,是大家所知道的。两位老师,各送了贽金两元。老师也哂纳了,知道"石子里榨不出油的"。派保沈先生,也送了两元。马子晋先生并且辞谢不受。母亲说:"这里不好的。"马先生处送了一些别样礼物。
还有一件可笑的事。进学以后,要向亲友人家送报单。那种报单,是用红纸全幅书写的。另有一种人,专门书写那种扁体的宋字,上面写着:"捷报贵府□□(以上是尊卑称呼)少爷□□□(以上是新秀才姓名)蒙江苏督学部院(学台的姓)高中苏州府吴县第名……"到那一天,两个报房里的人,一个背了许多卷成一束束的报单,用了一面锣,嘭嘭嘭地敲到人家去;一个提了一桶浆糊,在人家墙门间,或是茶厅上,高高地贴起来。人家也以为某亲友人家的子弟进了学了,算也是荣耀的事,未便不让他们贴。而且还要发一笔赏封,这项赏封,不过数十文而已,然积少成多,亦可以百计,报房之乐于为此,正为此赏封也。乡试中了举人以后,也有报单送与亲友,不过颜色是黄的了。
我此次进学,也花费了数十元,都是母亲在筹划。虽没有开贺,但几家至亲密友,都送了礼。舅祖清卿公,送了八元,那是最阔气的了。巽甫姑丈送四元,馆东张检香,也送四元,此外送二元、一元的也不少。从前送礼,不比现在。凡遇庆吊,送一元已算丰厚,若送四元,比一担米有余裕了。因此也勉强敷衍过去。最高兴的是我的馆东张检香,连忙把每月束脩两元的加到了每月三元,那也是苏州处馆先生的升级条例呢。
自以为荣誉地出去应酬,穿上衣冠,红缨帽上,正正式式地戴上一个金顶珠(其实是铜的)。以前我在未进学以前,出去应酬,也戴一个金顶珠,那是非正式的、僭越的(清制:一品为红珊瑚、二品为镂金珊瑚、三品为蓝宝石"俗称明蓝",四品为青金宝石"俗称暗蓝",五品为水晶,六品为碎碟"俗称白石",七品至九品,皆为金顶珠),所以不要看轻这一个金顶珠,自秀才、举人,以至新翰林,都戴这一个金顶珠。
我这一次同案中,有许多中举人,中进士的,我已经记不起他们了。只有一位单束笙(镇)先生,他中了进士后,即放部曹,民国时代,曾经做过审计处处长,直到大家老年时候,方才认识,同住在上海时,时相访问。还有一位欧阳钜元,也与我同案,此君早慧,十五岁就进学,他不是苏州人,曾为苏人攻其冒籍,后有人怜其才,为之调停,旋至上海,成一小说家,笔名茂苑惜秋生,李伯元延之人《繁华报》。有人谓:《官场现形记》后半部全出其手。闻罹恶疾,不幸早夭,年未及三十岁也。
【包天笑(1876-1973),初名清柱,又名公毅,字朗孙,笔名天笑等。著名报人,小说家。抗战胜利后定居香港。发表《且楼随笔》《钏影楼回忆录》等。1973年在香港逝世。一生著译很多,有100多种。著有《上海春秋》《海上蜃楼》《包天笑小说集》等,译有《空谷兰》《馨儿就学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