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文富
才奪天出,氣蓋世華。朝調鼎鼐,野問桑麻。貶當踏青,天涯何處無芳草〔二〕;放作攬勝,江山隨時有我家。屢挫屢癡,熬煮苦年澀歲;愈謫愈遠,品讀孤島瘴霞。擁儒以跋涉,持道以縱情。懷釋以超脫,挾文以縱橫。順弗逸樂,逆不頹傾。長髯當風,千層烏雲憑天意;瘦杖柱世,一蓑煙雨任平生〔三〕。
嗟夫!命途多舛,亘古一人。肩上霜雪,脚下荊榛。西蜀眉山,薄田砥礪鴻志;南軒修竹,勁勢陶冶節貞。筆下千字,自信致君堯舜;胸中萬卷,會當令風厚淳。文章偏憎命達,摧瑰折瑋;魑魅最喜人過,嚙賢吞仁。京試震京,母喪如雷擊頂;仕途初仕,父殞似電攝神。丁憂復丁憂,沉舟側畔千帆過〔四〕;變幻復變幻,廟堂便殿萬象新。仁宗英宗美政,擦肩而逝;神宗哲宗黨禍,枉身而淪。元豐文網,冤成破制祭品〔五〕;烏臺詩案,枉作除異牲倫。尋章摘句,“銜怨懷怒”扣帽;曲文解意,“恣行醜詆”捏辛〔六〕。無中生有,“指斥乘輿”潑垢;卵裏挑骨,“包藏禍心”加身。懵懂中下獄,誘供中蒙塵。狺吠中生死,權争中邅迍。元祐更化〔七〕,懿旨微恩暖腹;紹聖翻變,皇詔至冷寒身。赫赫乎,擢翰林而望相府,撰詔書而居龍鄰。升尚書而領禮部,授端明而耀同倫。悽悽乎,黨争狂而朝綱亂,風言起而奸佞嚚〔八〕。求烏紗而瘋賣友,圖榮華而悖參人。未就任而攻訐起,方加譽而誣衊殷。妄奏毒流漫殿,彈劾惡浪湮宸。煢獨一人,莫名背詬蜀黨;傀儡三省〔九〕,無端加罪直臣。求外放而灾難躲,追踧蹜而眚屢臻〔一〇〕。一路接貶詔〔一一〕,萬里飄孤身。天末嶺南,痢疾瘧疾霍亂;海隅瓊崖,深山毒蚊氳氤。與荒島孑懸海外,同密林共没瘴塵。摧心辱體,讒裏藏刀有術;喪妻失子,雪上加霜無垠。蒼天落泪,五嶺濕巾〔一二〕。嗚呼!七載流放,赦歸雲開。再過梅嶺,羸弱悲摧:問翁大庾嶺頭往,曾見南遷幾個回〔一三〕?
嗟夫!超然通達,亘古一人。眼裏濟治,胸中天真。有時必為,據理身進竟事;無往不樂,隨緣自適安貧。玉振金聲,不易峣然之節;海涵地負,恒葆磊落之真。以不變應萬變,持坦蕩看冬春。若夫知密州府,撑窮苦旻;察百姓願,沉太守身。灾荒連年,聽之肺炸肝裂;餓殍棄野,觀之心寒目瞋。集群智以治蝗,捐俸禄以施濟;除賊盜以至泰,止青鹽以利民。拍案而起,抗命苛政弊法〔一四〕;放膽而獵,盡責武教衛諄〔一五〕。老夫聊發少年狂,孫郎射虎〔一六〕;壯懷誓立魏尚業,馮唐宣綸〔一七〕。哺糟啜滴皆可醉,千苦俱樂;果蔬草木皆可飲,萬物盡親。逮至徐州主政,洪澇洑淵。黃河決口,濁浪滔天。震野喧豗,田没村毀城欲坼;撕夜咆哮,月驚星駭雲不前。面滅頂之灾,運籌帷幄出良策;臨喪生之險,挺身前沿揮令旃。與百姓同生死,背水一戰;和徐州共存亡,擔責雙肩。住窩棚,修堤壩;戰暴雨,鬥寒煙。美髯泥巴久固,清目血絲欲燃。千丈長堤與黃水競長,萬衆一心同老天比堅。拼命八十日,護城大捷傳。臨危不懼,生靈主心骨;遇硬敢碰,社稷正綱賢。安石之斷〔一八〕,千里謬焉。至若左遷黃州,無俸無禄。觀天天藍,聞草草馥。掘井荒野,引水引歡引心泉;躬耕東坡,犁土犁趣犁自足。食不厭精,侃侃斑鳩芹芽;膾不厭細,滔滔羔羊精肉。弊衣遮體,瀟灑屬文歌梅;破廟棲身,慷慨賦詩詠竹。游長江,懷赤壁;聚朔風,飲雪屋。遺世獨立,何須營營?此身非我,豈再碌碌!江海寄餘生,小舟任浪逐〔一九〕。爾乃請放杭州,擘畫藍圖。整頓運河,疏浚西湖。清淤泥築長壩,建六橋九亭,遂有一道蘇堤橫空出世;標水深立三塔,頂三層中五孔,乃現三潭映月傳珠。無東坡,無西湖。癡心謀民祉,傾軋有當無。黃州惠州儋州,九死一生付一笑;妬害陷害迫害,風刀霜劍認一途。輾轉暑濕,仍念民情民隱民瘼;露宿林野,尚憂農時農耕農因〔二〇〕。抹月批風〔二一〕,天下大快;蓋雲席草,世上至珍。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二二〕。
嗟夫!天才縱逸,亘古一人。筆下千里,文中萬鈞。詩詞文賦,導清源而裁茂制〔二三〕;丹青翰墨,出前藻而振芳塵。〔二四〕其詩也,奔放靈動,馳騁縱橫。筆力雄健,氣象崢嶸。其詞也,獨闢蹊徑,以詩主神。軼群蓋世,前無古人。天風海雨,恢宏壯麗豪邁;銅喉鐵板,慷慨遒勁亢矜〔二五〕。怒濤撞礁,驚心動魄浪嘯;激流落谷,蕩氣迴腸雷逡。無意不可入,龍蟲争勢;無事不可言,雅俗競英。或從政襟懷,或報國壯志;或民生疾苦,或農村風情。屈伸頓挫,逸態橫生。一洗綺羅香澤之態,首發清雄韶秀之鳴。一闋念奴嬌〔二六〕,千古聽江聲。其文也,行雲流水,變化多姿。從心收縱,伴情疾遲。援筆殊倫,行於當行之處;揮毫拔衆,止於必止之時。經時濟世,弘賈誼之恣肆;析理辯事,揚孟子之驅馳。敘事富寓,灑脫雄奇。膾炙人口,沁人心脾。至理深情,繞梁引人遐想;曠觀達識,回谷發人深思。寫超然臺〔二七〕,寄游於物外之樂;狀喜雨亭〔二八〕,寓系乎稼穡之慈。記淩虛臺〔二九〕,含誇世自足之戒;賦墨妙堂〔三〇〕,隱知命盡事之宜。洋洋赤壁賦,合人道與天道,融自然與法理;創文之絕唱,開賦之新儀。千年一東坡,萬世一面旗!
〔一〕蘇東坡(一〇三七—一一〇一),即蘇軾。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蘇洵長子。嘉祐二年(一〇五七)進士。累除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端明殿學士、禮部尚書。曾通判杭州,知密州、徐州、湖州、潁州等。元豐三年(一〇八〇)以謗新法貶謫黃州。紹聖初,又貶惠州、儋州。徽宗立,赦還。卒於常州。追諡文中。博學多才,善文,工詩詞,書畫佳。有《東坡七集》《東坡詞》。
〔二〕蘇軾《蝶戀花·春景》。
〔三〕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四〕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這裏借指蘇軾因家裏屢有變故而仕途不順。
〔五〕宋朝立國,實行“君臣共治”。太祖立碑,命令不殺大臣。宋神宗要破“不殺士”祖制,就得選一個臣子,織一個罪名,砍一顆首級。這個臣子最好官不太大,資歷不太深,身邊的親信不太多。同時,這個臣子的官職也不能太小,影響恰到好處。左挑右揀,神宗選定一個拿來廢除祖制的“祭品”:祠部員外郎直史館湖州知府蘇軾。
〔六〕辛,《說文》:“大罪也。”段注:“辛痛泣出,罪人之象。凡辠、宰、辜、辭皆從辛者由此。”
〔七〕元祐更化,又稱元祐黨争,是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在元祐年間(一〇八六—一〇九三)推翻王安石變法的事件。元豐八年(一〇八五)春,宋神宗趙頊病死,其子年僅十歲的趙煦即位,是為宋哲宗。趙煦祖母宣仁太后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執政。元祐更化發生在王安石變法十餘年後,是北宋新舊黨争全面爆發的一個轉捩點。
〔八〕嚚(yín),奸詐。
〔九〕三省,指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
〔一〇〕踧蹜(cùsù),退縮不進。
〔一一〕一路接貶詔,紹聖元年,蘇軾被革去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貶為左朝奉郎,出任英州知府。英州府遠在廣南東路,嶺南煙瘴之地。蘇軾拜謝啓程,剛走不遠,詔命又來,由左朝奉郎降為左承議郎,不得參與敘復考核。蘇軾一聲不吭,繼續趕赴英州。剛走到當塗,詔命又來:“蘇軾落左承議郎,責授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一二〕五嶺,指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和大庾嶺。
〔一三〕蘇軾《贈嶺上老人》。
〔一四〕蘇軾任密州太守,提點京東刑獄李邦持公文來到密州,要求立刻推行弊端極大的《手實法》。《手實法》規定,百姓必須把自己家裏的人丁、財產進行統計,自動向國家申報,然後國家依百姓上報的財產數給百姓定等級,收稅錢。百姓上報的財產值多少錢,由官府定。若碰到臓官惡吏,定不實之價,百姓一定遭殃。蘇軾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抗拒執行。
〔一五〕古時會獵是“演武”,是一種勸人民習武衛國的活動,當然,同時也是一種很好的娛樂。蘇軾作為密州太守,有責任教民會獵演武。
〔一六〕孫郎射虎,《三國志·吳書·吳主傳》:“二十三年十月,權將如吳,親乘馬射虎於庱(chěng)亭。馬為虎所傷,權投以雙戟,虎却廢,常從張世擊以戈,獲之。”
〔一七〕《史記·馮唐列傳》記載,漢文帝時魏尚為雲中太守抵禦匈奴,有戰功。但因為上報戰功時虛報了六個“首虜”,被削爵。馮唐向文帝勸諫,文帝“是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綸,帝王的詔書旨意。
〔一八〕安石之斷,安石,指王安石。他斷言,蘇軾只能寫文章,擔不起大任。
〔一九〕蘇軾《臨江仙·夜歸臨皋》:“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二〇〕因,繼。
〔二一〕抹月批風,蘇軾《和何長官六言次韻》:“貧家何以娛客,但知抹月批風。”抹、批,都是指切菜。抹,細切;批,薄切。意為用風月當菜肴。
〔二二〕蘇軾《惠州一絕——食荔枝》。
〔二三〕導清源而裁茂制,導清源,比喻開闢了好的先路;茂制,指好的作品。
〔二四〕出前藻而振芳塵,前藻,前人的作品;振芳塵,指創作上取得巨大的成就。
〔二五〕矜,激奮。
〔二六〕一闋念奴嬌,指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
〔二七〕蘇軾《超然臺記》。
〔二八〕蘇軾《喜雨亭記》。
〔二九〕蘇軾《淩虛臺記》。
〔三〇〕蘇軾《墨妙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