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妈,咱家实在没地方了。”这是我在小儿子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晚上,站在客厅里,面对着儿媳无情的冷眼,我竟觉得这个家突然变得陌生、冰冷。
小儿子家有160平米的大房子,三间卧室,装修得精致又温暖。可是,当我提起搬去跟他们住的时候,他们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妈,您看,我和燕子现在忙着工作,孩子又小,家里真是腾不出地方了,您要不还是住老宅子吧?”小儿子小程的话虽说得轻,但那种拒绝的意味分明刻在了每个字眼里。
我的心一阵揪紧。老宅子?那间老房子早就破旧不堪,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连窗户都是旧式的,摇摇晃晃的铁框。我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身体一天天衰弱,老宅子里连个电梯都没有,上下楼都成了挑战。可每当我想搬去跟孩子们住,他们总是有各种借口推脱。
大儿子住在135平米的新房里,三口之家日子过得舒心。我满心希望他会让我搬进去跟他们一起住,可他的回答依旧让人心寒。“妈,我知道您不愿意住老房子,但我们这里真没多余的空间了。丽丽(大儿媳)身体不好,平时还要照顾小宝,真不方便。您要不再找找其他办法?”
我试图说服自己:大儿子和儿媳有他们的难处,毕竟他们刚有了孩子,需要空间。可是,当看到他们家宽敞明亮的卧室和空着的书房时,我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一个母亲,在儿女们的眼中,竟成了无足轻重的累赘?
女儿是最宠我的,从小她就懂事、听话。我以为她会是我最后的依靠。她住在一套180平米的大房子里,夫妻俩没要孩子,房子空旷得有些奢侈。我抱着最后的希望,问她能不能跟她一起住。“妈,我们这儿离公司太远了,您要是搬来,会觉得生活不方便的。而且,房子虽然大,但我和天成工作压力都很大,实在不能顾及您。”女儿笑得甜美,可话语中依旧没有为我留一张床的余地。
三个孩子,各自有着比我重要得多的生活。他们有空间,有能力,却没有意愿。我成了游走在他们生活边缘的孤魂,似乎在他们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这事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老邻居老李曾劝过我:“老人最怕的就是让孩子们为难,别太执着,回去自己过不也挺好的?”可当他这样说时,我看得出他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的苦楚。他自己跟着儿子住了半年,也被“送回”老房子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房子的床上,周围的一切静得吓人,只有墙壁轻轻作响。墙上是我和老伴年轻时的照片,他走得早,我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以为他们长大后,我会有一个安稳的晚年。可如今,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我的床。
“妈,您别这么想,您还有我们呢。”小程那天看我脸色不好,匆忙安慰,可话里透着不情愿。我问他:“你家三间卧室,一间你们住,一间是孩子的,那间书房为什么不能让我住?”小程叹了口气:“书房是我的工作间,您来了怎么方便呢?再说燕子已经习惯了,我们都得适应……”他话没说完,燕子已经皱着眉从厨房走出来了:“妈,家里确实没地方,您住老房子不是挺好的嘛?离大超市也近,社区活动也多,咱还可以经常接您过来吃饭。”
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线。我的心猛然一阵刺痛,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我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几天后,我在小区碰到了一个老同事张姐,她正带着孙子去玩。我笑着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孩子们让我们带带孙子,自己出去忙。”张姐总是那么开朗,尽管她跟着儿媳住,总说过得挺好。她笑着问我:“你家那几个孩子都挺孝顺吧?是不是轮流接你住?”
我心里一阵涩意,不愿意让她知道实情,只是应付了几句,赶紧找借口离开。
几个月后,春节到了,孩子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聚在一起吃个年夜饭。但今年,他们没有再提要接我过去住几天,只是说让我去吃顿饭,再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餐桌上的气氛表面上很热闹,小程和大儿子程辉聊着工作上的事,女儿笑着插话,儿媳妇们在讨论买年货的事儿。可我坐在旁边,仿佛成了局外人。
饭后,小程帮我穿上外套,准备送我回老房子。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小程,咱们什么时候能再住在一起呢?”
小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妈,咱们不是一直住得挺好嘛?等以后有机会,咱再说。”
机会?我等了多久,还要再等多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各自忙碌,偶尔打个电话来,聊得也多是几句敷衍的话。每次他们聊到一半,总有电话或者会议打断我们的通话。而我,一个人守着这个老房子,看着窗外风吹过的街道,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一次,我去医院做检查,碰到了邻居李奶奶。她儿女多年前都出国了,平时很少回来。可每年节假日,她的家总是热热闹闹的。李奶奶拉着我,聊起她儿女对她的孝顺,说得满脸自豪。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回家后,我打开了电视,可节目再精彩也填不满心里的空虚。回想起年轻时,那个家总是充满笑声和温暖,我和孩子们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如今,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可我的生活却越来越冷清。
孩子们不再是那个围着我转的小宝贝,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和责任。可我呢,作为他们的母亲,却渐渐被他们的生活“挤”出了边缘。
我知道,老房子终究是我的归宿。尽管它破旧不堪,尽管它已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给我带来温暖。可这世界上,竟没有比它更能容下我的地方。
邻居老李一次打趣我:“咱们老人就是这样,给儿女腾地方,不如自己住得舒坦。”他笑得轻松,我却听得心酸。我不敢再多想,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份深深的失望。
孩子们不是坏人,他们都有孝心。他们会关心我,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会给我买新衣服,可是……每当我试图走进他们的生活,找到一个能容下我床的地方,迎接我的却总是那种淡淡的拒绝。
这个家,终究容不下我的床。
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的那种失落感越来越强烈,但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么沉沦下去。我开始尝试做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去社区参加老年人活动、打打太极拳,和邻居们聊聊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有天傍晚,我从社区活动回来,一进门就接到了大儿子程辉的电话。
“妈,过几天我得去外地出差一阵子,丽丽身体不太好,能不能麻烦您过来帮忙带带小宝?”
听到这话,我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平时丽丽对我总是客客气气,虽然没说什么不好听的,但也不怎么热情。大儿子提出让我去帮忙,这还是头一次。我迟疑了一下,随后答应了:“行,妈这两天就收拾收拾过去。”
电话那头程辉松了口气:“太好了,妈,您放心,我这就跟丽丽说。她现在是怀着二胎,情绪不太稳定,您来了她肯定也能轻松些。”
这话让我有些心疼,原来大儿媳怀孕了,我竟然还是现在才知道。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坐上了公交车去大儿子家。到了他家,丽丽已经在家里等我,脸色有些憔悴,明显是没怎么休息好。小宝在客厅里玩着积木,见到我来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你来了!”
看着他小小的脸蛋笑得那么甜,我心里的郁闷少了几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是啊,小宝,奶奶来陪你玩。”
丽丽挤出个笑容:“妈,真是麻烦您了,我最近真是累得不行,白天还好,晚上小宝睡不好,总闹腾。”
我摆了摆手:“没事,照顾孩子这种事我有经验,你就好好休息吧,别太操心。”
程辉不在家,我也知道丽丽怀着孕不容易,所以尽力帮她分担。每天我早起给小宝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回来后再收拾家务,给丽丽煮些营养餐。这些日子看似忙碌,但心里倒也充实了许多。
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后,丽丽突然跟我聊起了她的工作:“妈,您知道吗,其实我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公司那边给我很大的压力,我一直想等二宝大点就回去上班,可现在又担心工作和孩子顾不过来。”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劝她道:“你身体最重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程辉工作也不错,等孩子大点再回去也不迟。”
她叹了口气:“可我不想一直依赖程辉,总觉得自己有点无力……”
她话音未落,小宝在房间里突然哭了起来。我赶忙起身:“我去看看他吧。”
走到小宝的房间,发现他只是做了个噩梦,我轻声安慰了一会儿,等他重新睡着后,我才回到客厅。丽丽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坚持和我说着话:“妈,其实这些年程辉的压力也挺大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咱俩也不能总靠他。”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感触。虽然孩子们日子过得不错,可是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烦恼,我能理解他们不想让我分担太多。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大儿子家待了两个月。这段时间,丽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程辉的出差也渐渐结束了。有一天晚上,程辉回来后,和我单独聊了聊。
“妈,最近您辛苦了,丽丽跟我说您帮了大忙。”他笑着说,脸上写满了感激。
我摇了摇头:“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一家人。”
“不过,妈,等丽丽再过两个月生产完,我想着请个保姆。”程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您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丽丽都觉得不该让您再操劳,保姆照顾得也更专业一些。”
听到这话,我一时有些愣住了。我原以为,或许自己可以在他们家长期住下去,毕竟我帮他们照顾孩子,大家也算相处得不错。可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打算让我长期留下来。
“是啊,妈,您也该好好休息了。”丽丽也走过来,附和道,“我们给您请了个专业的家政阿姨,她会来照顾孩子的。”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不禁有些酸楚。看来,无论我多么努力想融入孩子们的生活,到头来,他们还是觉得我只是暂时的帮手,而不是家庭的一部分。
我点点头:“行吧,那等保姆来了,我就回老房子住。”
几天后,保姆果然来了。我帮着交接了一下,确认她能照顾好小宝和丽丽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大儿子家的那天早上,小宝拉着我的手不放:“奶奶,你要去哪儿啊?别走,我还想和你玩。”
看着孙子依依不舍的模样,我心里顿时一阵难过,蹲下来抱了抱他:“小宝乖,奶奶要回自己家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好不好?”
小宝眼里泛着泪光,拼命摇头:“不要,奶奶别走。”
丽丽连忙走过来把小宝抱走,安抚道:“小宝,奶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她忙完了就会来看你。”
程辉也在旁边劝着:“妈,您放心回去,丽丽这边有我照顾着,没问题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说不出的滋味。最后一次看了看他们一家,提着行李离开了。
回到老房子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前愣了好一会儿。四周的建筑显得老旧而陌生,跟我在大儿子家住的那段时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这却是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没过多久,女儿玲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最近也很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匆忙:“妈,我和天成公司最近有点忙,怕是过一阵子才能去看您。您最近还好吗?”
我勉强笑了笑:“妈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的女儿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妈,前两天我和天成打算换房子,等我们搬完了新家,您要不要过来住一段时间?不过新家离您那儿有点远,您要是不习惯也没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不用了,妈自己住得挺好。你们搬家忙着呢,我就不过去了。”
玲玲听我这么说,也没有再坚持,匆匆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孩子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而我,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偶尔会有社区的邻居来探望我,问问我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我总是笑着说挺好,谁能想到呢?母亲的晚年,竟是这样孤独与无奈交织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些在儿女家短暂的日子。那个宽敞明亮的房子,那个哭闹着不让我离开的孙子,甚至是那些虽然疏远但总带着亲情味道的对话。
可是,这一切都像梦一般,醒来时,依旧是那间冷清的老房子,依旧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就在我以为一切将永远如此时,生活却再次给了我一个意外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