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易成,湖北汉川人,一九五一年八月出生,中共党员,退休前系中学英语教师。
流血事件
作者/张易成
山东省五莲县二中女教师杨守梅恢复工作恢复名誉,虽然已不是新闻,但我们一直为这事高兴,同为教师,理解转变差生,管理顽劣生的烦脑。杨老师终于没有跪下,她一定能挺直腰杆,在三尺讲台上,培育更多优秀学生。
由此,我想起几十年前自己经历过的一件事……
上世纪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四日中午,我在高一(2)班上英语课。
像往常一样,上课伊始,抽查上一节课布置的课外学习任务,即:读写所学课文的单词。
学生吴凡(化名)在昨天的课堂上偷看小说,被我发现,因很快下课,学生起立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心中有数。
今天,吴凡肯定是我抽查的对象,学生都知道我这个套路,犯了错误以检查学习惩戒。
“吴凡。”
“有。”
“到讲台上来听写单词。”
“Yes,Sir.”嘿,这家伙今天还用了句课堂用语,然后快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翻开教本背朝黑板,边在教室走道上踱步边报听写,吴凡在黑板上“嗞嗞”有声似乎写得很熟练。哼,这伙计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会抽查他,在家里做足了功课。
然而,我见几个学生看着黑板捂着嘴巴窃笑,猛回头,见吴凡边看手掌上的单词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
“吴凡!”我觉得受了欺骗,怒不可遏:“在讲台旁边站着。”
吴凡迟疑了一会,朝我瞪了一眼,将粉笔狠狠地摔碎在地上,走出教室,两手抓住窗棂,朝教室里傻笑。
我大声喊:“吴凡,没让你站外面,进来。”喊他几遍,他置若罔闻。
凭着那时年轻力壮,一时气愤,我冲出教室欲将他拉进来,吴凡见状,扭头就跑,还是被我抓住一只手腕,他奋力挣脱的同时,用力过猛,摔倒在地,头磕在水泥坎上,靠窗的学生一声惊呼。
当时烈日如火,气温很高,人在这时血脉旺盛,尤其是年轻人。只听他“哎哟”一声,手随即按住头顶,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我其实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见此情景,吓呆了,稍作镇定,将他扶起,鲜血从他头发梢上不停滴落,血流满面,倾刻染红了白衬衫,就象在国民党行刑室里受过鞭刑。
发生流血事件了,我闯祸了!闯大祸了!
此时老师们在教室里上课,学校办公室离教学区较远,我既害怕又无助,就像惊呆的兔子,手足无措,有学生说:“快去医院。”
一句话提醒我,顾不了课堂,立刻扶着吴凡向不远的公社卫生院走去。那时学校还没有围墙,我们可以抄近道。
途经一个水塘,水很清澈。我想:就这样血糊糊地走进医院,歪曲夸张的新闻立刻会引爆全镇:某老师殴打学生致重伤,满身是血,正在卫生院抢救,云云……
于是我对吴凡说:“我们在这儿将头脸和衣服洗洗吧,不然血凝固了洗不掉。”
此时他头上再没渗血,也不疼了。可能他想到老师要“毁证灭据”,犹豫了好一会不吭声,但经不住我的“花言巧语”,终于点了点头。
清洗得似乎没有了痕迹,我将衬衣脱给他穿上,自己只着一件背心,他拿着湿衣服,我们继续去卫生院。
外伤科室那个玩忽职守的医生一直不见人影,我大胆地拿起镊子夹上棉球蘸上酒精,在吴凡浓密的头发里寻找伤口,令我稍稍放心的是,创口只有绿豆粒大小。消过毒,还得敷上纱布并注射消炎药,吴凡乘我去找医生的功夫跑出医院,他可能认为伤口没多大事,回家了。我赶紧追寻到他家以便及时向他父母道歉,争取他们宽大处理。
到他家,他已换了衣服,将染过血的衬衣泡在木盆里正在搓洗,看样子,他父母不在家。
从事情发生到此刻,他没说过一句话,见我到来,他好像预料中事,拿过一张椅子并用抹布擦擦,说一声:“老师您坐。”随后倒一杯水递给我:“老师您喝茶。”
他的举动令我意外让我感动,此刻这孩子让我很难与学校里那个既贪玩又顽劣的吴凡联系在一起。
但我想:这样的孩子内心很深沉,今天的事他也许不会如实地向父母讲明。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问他父母去了哪?他说刚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看亲戚,不知哪一天回来。我怕见到他父母,但我又想现在当着他父母的面,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我对他表示歉意,并叮嘱他注意不要弄湿了伤口,当心发炎,在家休养几天。他没作声,只将我的衣服递给了我。
回到学校,好像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但我还得到校长那“投案自首”,不然后续发生什么,还须校长出面应对。
第二天,我心神不宁地走进教室上课,一眼见吴凡正襟危坐在座位上,比平日规矩,同学们见我到来,眼睛在我和他身上巡睃,想必他们心里疑问:流血事件怎么处理的?
一连几天我心里忐忑不安,就像俄罗斯故事里那个神经官能症者,每天晚上等着楼上那个住客朝木地板上扔下两只靴子后,方能入睡。我也想让该来的快来,暴风骤雨过后有灾情,也有天晴。吴凡的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呢?
校长见我这几天精神不振,理解我的心情,他突然一拍脑袋,说:“哦,对了,村小的民办教师吴平(化名)是吴凡的大哥,我们何不找到谈谈,看他是什么态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吴平老师听我们说明事情原委后说:“我这个弟弟生性顽劣,让老师们伤脑筋,请老师原谅,还望老师继续对他严格要求,他受伤流了血是他自己摔倒,这不怪老师。我父母其实哪儿也没去,他们对他管教很严厉,不会袒护他的,你们放心……”
吴老师一番话,驱散了我心中的愁云,倾刻如释重负。
后来我去他家走访,向他父母道歉,吴凡的母亲说因他爸脾气粗暴,他没敢在家里说,怕挨揍。真出乎意外。
也许那时民风纯朴,亦或我遇到的家长通情达理,我在“流血事件”之后有惊无险。然而,我并没有吸起“血”的教训,继续对学生严厉管教,严格要求,只是注意控制情绪,克制冲动,并注意选择管理差生的方法,尽量避免与学生正面冲突。
这样的事于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好的教育,一定要宽严并济,奖惩分明;
最好的老师,一定要教书育人,二者兼顾。
教师须“学为人师,行为人范。”学生该敬畏老师,珍重知识。
教师要有尊严地站着,才能教出顶天立地的学生。
2020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