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市中心到“一个亿复古仓”（下称复古仓），近一小时车程。这间中古家具店位于上海郊区的碳素片场，地处外环线以南。
复古仓于2020年春开业。“取名一个亿，是出自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小目标’，也是创建初期的一个玩笑。”主理人Double先生说。
一个复古仓主营中世纪摩登风格和包豪斯风格的进口中古家具。由于主理人独特的空间营造，一段时间以来，在小红书上，它被赞为“上海最无敌的vintage风拍照地”。
主理人Double
工作日的下午，复古仓是郊区荒凉的碳素片场内唯一热闹的地方。掠过老爷车停车场上三三两两拍照打卡的人群，两面粉蓝色和黄绿色的外墙不由分说地跃出，对外预告着室内的奇幻世界。
一个亿复古仓是名副其实的仓库，始建于上世纪60年代，隶属上海碳素厂，也就是后来的碳素片场。2019年起，Double先后租下两座毗邻的仓库，亲自设计改建。
两座仓库面积相近，层高悬殊。高的，是最初的一个亿复古仓，采用美式工业风格，主要陈列色彩大胆、浑圆敦实的美式复古家具；矮的，则取名DOUHAUS，致敬包豪斯风格，展出线条简洁、造型轻盈的现代主义设计。
主理人Double是1982年生人，看着却更年轻。他造型简朴，穿浅蓝色衬衣，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他的发型是可以看见头皮的圆寸，乍看让人想起出道不久时的上海演员徐峥；而他的语速又极快，听起来与上海歌手薛之谦有几分相似。第一印象中，Double仿佛与他所从事的中古家具气质并无相通之处。
而穿过布满涂鸦的卷帘门，仿佛误闯进《速度与激情》的片场。木桁架高悬，砖墙剥落，风格混杂的中古家具在近600㎡的碳素厂老厂房里，有种时间错置的感觉。汽车沙发、包豪斯写字台各自成趣，其中，大大小小的家具被十数个色彩明亮的屏风分隔成区。进入其中，不止是《速度与激情》，而科幻片、家庭情景剧乃至童话电影中的场景，在复古仓中皆有迹可循。
Double说自己是个科幻迷。他从仓库角落拖出一把《星际迷航》中出现过的指挥官椅坐上去，伸开双腿，两手来回摩挲椅座边，他说，“这个不卖的，是我目前的最爱。”神情仿佛孩子炫耀玩具。
开复古仓前，Double曾花七年时间经营一家二手超跑专卖店。2018年，一场庞氏骗局使他损失数百万。“这是一个很大的教训，”Double介绍道，“我开始静下心来想，怎么保证自己的财富能够相对安全地做一些投资理财？中古家具是非常好的一个点子。”
一个亿复古仓的家具大多来自欧美。其中最贵的，是保时捷911授权的车头沙发，售价25万元。主理人介绍说，这样的车头改装沙发，一年来，复古仓已经卖出了六件。
疫情前，Double会定期前往欧洲选品，每次行程十几天，足迹遍布欧洲大部分国家。这些家具中，孤品占10%到20%，但也不乏仍在继续生产的单品。
同样一件家具，如果品牌没有停产，新品价格是复古仓所售卖的二手产品的三四倍，乃至更高。Double以意大利著名品牌Cassina的经典沙发Maralunga为例说明：“一个三人位的真皮沙发，我们这边售价在五六万，但是如果是全新的，可能就在20万左右。”
复古仓也为客人提供寄卖的平台，方便他们卖旧换新。“有可能升值，至少是保值的，”Double称，“对目标群体来讲，也算是相对安全的投资理财之一。”
中古家具是“小众的，而不是普罗大众都来消费。”那么，谁才会为中古家具买单？
“最主要是他们的审美，美是第一要点，”Double说。他将复古仓的消费者们概括为美学相关的从业人员：“他们对美是特别在意的，而且本身也有很高的审美品位。”
在复古仓的常客中，有一对年轻设计师夫妇让Double记忆深刻。夫妻俩经营着一家名为青山美宿的线上店铺，主打原创设计地毯。店铺在家居博主间备受推崇，在天猫销售的成绩也十分亮眼。“他们见解独到，时常搭配出让我眼前一亮的效果。”Double说这对夫妇就是复古仓的常客，并让他学了很多。
而从审美能力的代际分布上来讲，Double认为90后乃至00后是最厉害的。他认为，这一年龄层的客人是复古仓的消费主力，占到40%以上。
“现在的年轻人对于怎么去审美都是非常懂的。可能他们受的教育比我们那一代或者再上一代更多一点，包括出国留学（的机会）。（他们的）生活经历特别多，看到的好东西也多。”
新浪微博上当红的房屋中介博主@上海梧桐区房姐介绍，上海租房市场上，一直活跃着“二房东”的身影。他们通常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与大房东签订长期协议，按照市场需求对老房子进行改造，从而转手出更高的价格。疫情后，市中心的新租客数量急剧增长，二房东群体也应运壮大。
房姐说，“同一间房子，经二房东翻新后价格变化很大，是真的很大。（价格差距）不是说百分之十、二十、三十，而是可能达到百分之一百。”
房姐说，她的客源很大一部分是95后。Double介绍，在复古仓为一间100平米左右的房子采购家具，全部配齐，价格大概在30至50万之间，这是一个“中偏上”的水平。他分析，中古家具对于有消费能力的年轻人来说，是不二的性价比之选。
复古仓外
另外，这与新一代的职业选择紧密相关。他分析道，复古仓的年轻客人中，有许多是自己创业的自由职业者。他们的家面积不大，却需要兼备工作室、会客厅乃至娱乐休闲场地的多重功能。中古家具美观、独特、体积适中、在搭配上可塑性强，极好地吻合了他们的需求。
不过，在Double的生意经中，重要的除了人，还有场景。他海列举了咖啡店和买手店，认为类似的精致消费的公共空间，实际上也是中古家具的天然橱窗。
SAVILLS早前发布的《中国零售20城》则指出，因上海的经济活动放开时间较早，也并未受到疫情二次爆发的扰乱，商业客流及销售恢复走势较之北京更加稳定。报告指出：“在过去数年，品牌在上海与北京的开店步伐基本保持一致。但新冠疫情的出现令两者差距首次放大。”
“复古相关的生活方式的人群是非常精准的。他肯定是衣食住行都喜欢这种复古或者精致的选择，”Double说，“比如他到一个买手店买完衣服，大家坐下来休息，喝杯茶，聊聊天。他一看店里面的家具，也觉得很好看，就买回去了。”这样的循环，也使得零售空间的陈设可以做到常换常新。
以咖啡店为例，今年3月，第一财经旗下的新一线城市研究所发布了《上海咖啡消费指数》。该报告显示，上海咖啡馆总量已达6,913家，是全球咖啡馆数量最多的城市。
Double十分看好越来越多的个性化商业空间对中古家具的消化能力。最近，他刚刚向位于淮海路商圈的一家汉堡店输送了一百把西德的椅子。“椅子是最好出手的，因为各种空间都需要它。”Double说。
目前，除上海总店外，一个亿复古仓还在贵阳设有一个分店。Double表示自己对杭州和广深的市场也很乐观，未来可能考虑在这些城市发展的机会：“年轻人是现在的消费主力、审美主力。（要选择）有年轻人的地方，有活力的地方，这是很关键的点。”
受疫情影响，进口货运的价格和周期都有所增长。据介绍，近期由于进口船只减少，到货时间平均比疫情前延长了一至两个月，总体成本上浮20%至30%。但在2020年初春，疫情大体得到控制后，Double立即上线了复古仓淘宝店，准备迎接经济复苏期的挑战。
效果很意外，疫情后，一位身为家居博主的好友在小红书上一推，远在上海郊区的一个亿复古仓成了网红。
Double还告诉《出色WSJ.》，周杰伦新歌Mojito的MV释出后，“哈瓦那风”由此走红。因着复古仓周边与MV中相似的氛围，即便远在吴泾工业区，他依然迎来了大批客流。
“最厉害的可能一天是四五百人，对我来说就有压力了，”他说，“节假日的时候，有七八成是来打卡拍照的，来挑选家具的人只占两三成。但在平时，这个比例会反过来。”
大众点评在四月发布的《生活复苏大数据》显示，疫情后恢复最快的行业中，家居排名第三，增长率达到69.5%，仅次于宠物与汽车。
然而Double说，也不尽然如此。中国在疫情的考验下表现优异，这场危机并未真正伤及人们的消费能力，却使我们收到了警示——生活难以预测，但人总是需要消费的，所以，要好好地买，珍惜地用。
“我一直推崇大家不要把家就当成一个睡觉吃饭的地方。家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社交场所。疫情期间去不了别的地方，你可以和好朋友在家喝酒，唱K，聊天。这就需要你的家具，你的软装空间是让人家能很享受地坐下来的，而不是很局促的，”Double说，“其实，就是让这个家更加精彩，这可能也是后疫情时代一个长久的状态。”
如此，二手中古家具及其背后的长效设计理念，向我们展示了一套后疫情时代的消费方案。
“长效，质量是第一的。中古家具的特色就是，你不需要爱护它，你正常使用，不用怕的，不要特别地去破坏就行了。”
他展示了一件沙发，坐垫上一片不大不小的擦痕上。Double表示，对于中古家具来说，伤痕也是一种价值：“有的客人就喜欢中古家具的岁月痕迹，喜欢它承载的故事性。哪怕有几道痕迹，他也会说：‘千万不要给我全新的。’”
在社交媒体上，精致生活已成为一种景观。Double举例了MarcelLajosBreuer于1925年设计的，致敬其老师康定斯基的瓦西里椅，非常受欢迎。他说：“像这种椅子就有大把的山寨。”
“山寨的市场还是有的，毕竟它便宜。它和我的消费人群其实不冲突。但这种行为我不推荐。”Double说。
